——江西省上饶市人民检察院诉彭某某英烈名誉民事公益诉讼案
【案件基本信息】


1.裁判书字号


江西省上饶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赣11民初39号民事判决书


2.案由：英烈名誉民事公益诉讼纠纷


3.当事人


公益诉讼起诉人：江西省上饶市人民检察院


被告：彭某某


【基本案情】


2019年1月16日13时许，中国“氢弹之父”、改革先锋于某在北京逝 世，全国人民无不沉痛哀悼。当日15时许，彭某某在用手机浏览微博





时，看到了题为“28载隐姓埋名！中国氢弹之父于某逝世”的文章，就 在该文章下发表了“于某们这样的人都应该早点死去，祸害整个世界” 的侮辱性评论。之后，该条评论被微博平台“紫光阁”截取并转发，引 发大量网民关注。截至当日20时许，该微博被1205人次转发、1894人 次评论，在社会上产生较大负面影响。1月17日，江西省鄱阳县公安局 对彭某某在网络上发表侮辱于某的不当言论，给予行政拘留十五日的 处罚。7月25日，江西省上饶市人民检察院依法在《检察日报》上进行 公告，告知于某的近亲属可依法提起诉讼。于某近亲属表示不提起诉 讼，并签署了支持检察机关对彭某某提起民事公益诉讼的书面意见。

【案件焦点】


于某作为国家科学技术奖、改革先锋、全国劳动模范等国家荣誉获 得者，其名誉受到侵犯能否认定为侵害英雄烈士的名誉。

【法院裁判要旨】


江西省上饶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于某作为国家科学技术 奖、改革先锋、全国劳动模范等国家荣誉获得者，为实现国家富强， 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而毕生奋斗，其功勋彪炳史册，其精神永垂不 朽，是国家和人民永远尊崇、铭记的英雄人物。于某的事迹和精神是 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和爱国主义精神的重要体现，值得全社会崇尚和 学习。彭某某在微博评论下发表侮辱于某的不当言论，亵渎了英雄人 物的事迹和精神，诋毁和丑化了英雄人物的品德和形象，不仅侵害了 于某的名誉，亦直接或间接损害了英雄人物所体现的全民族的共同记 忆和共同情感以及这些英雄人物所代表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其行





为符合侵害英雄烈士的名誉及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构成要件，依法应 承担相应的民事法律责任。江西省上饶市人民检察院依法提起本案民 事公益诉讼，要求判令彭某某在全国公开发行的媒体上公开赔礼道 歉、消除影响，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根据彭某某在网上发表诋 毁英雄人物言论的性质、影响及其悔过表现等情节因素，综合考量 后，判决：


彭某某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全国公开发行的媒体上公开赔 礼道歉、消除影响（公告刊登媒体及内容需经法院审核）。逾期不履 行，法院将在全国公开发行的媒体上刊登判决书的主要内容，所需费 用由彭某某承担。

【法官后语】


本案是一起公民在网络上发表侮辱性言论诋毁英雄人物名誉且产生 一定负面影响、检察院提起公益诉讼的典型案例。该案发生在《中华 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以下简称《民法总则》） 和《中华人民共和 国英雄烈士保护法》（以下简称《英雄烈士保护法》） 实施之后，裁 判适用了《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五条［现《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 典》（以下简称《民法典》） 第一百八十五条］和《英雄烈士保护 法》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五条，体现了对英雄人物的特殊司法保护， 对保护英雄人物姓名、肖像、名誉等人格权益不受侵害，维护社会公 共利益，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规范公民在网络上的言行具有示 范意义。


1.有关“英雄烈士”含义的厘清





《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五条将英雄、烈士并列使用，而《英雄烈 士保护法》并未对英雄烈士的内涵、外延和具体概念予以明确规定， 导致实践中产生了司法认定分歧。有观点认为，此处所说的“英雄”在 性质上属于形容词，应当将该条的“英雄烈士”解释为“具有英雄品质的 烈士” ；[11]也有观点认为，该条中的“英雄”属于名词，属于与烈士并 列的人物，应当与烈士一同列入法律保护范围。[12]英雄与烈士具有交 集，又有不同于烈士的特点。关于烈士的认定和保护范围，我国专门 颁行了《烈士褒扬条例》和《军人抚恤优待条例》， 分别对公民被评 定为烈士的条件和现役军人被批准为烈士的条件作出了限定。[13]即烈 士是因公牺牲的人，经过烈士评定的特定程序评定方能称为烈士。“英 雄”与“烈士”明显非同一概念，事实上，在我国现行法律中，并无关于 英雄的概念。换言之，“英雄”并非法律概念，英雄的评价标准并无成 文的特殊规定，不需要经过特定的评定程序认定，是否是英雄取决于 人民群众日常用语中对“英雄”的通识和国家对英雄人物的价值评价， 英雄可以是牺牲的，也可以是健在的。《英雄烈士保护法》第二条第 二款指出，近代以来，为了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实现国家富强 和人民幸福，促进世界和平和人类进步而毕生奋斗、英勇献身的英雄 烈士，功勋彪炳史册，精神永垂不朽。本条规定是对“英雄烈士”内涵 的一个整体阐释，而非对“英雄”的单独阐释。通常的理解认为，英雄 是指为了他人利益、公共利益、国家利益，不畏艰辛、不怕牺牲、英 勇奋斗并有重大贡献的人。[14]因而，考量《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五 条和《英雄烈士保护法》的立法本意，维护社会公共利益的客观需要 以及人民群众对英雄人物的通识理解后，法条中所称的“英雄烈士”应 作“英雄”和“烈士”两种并列的保护对象理解。如此理解， 既可解决 《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五条和《英雄烈士保护法》的保护范围问 题，尊重了立法本意，又有利于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民法总 则》及《民法典》第一百八十五条在《英雄烈士保护法》第二十五条





规定的基础上，在“英雄烈士”之后增加“等的”二字，意在适当扩大英 烈保护的对象范围，将已经故去的在国家建设中作出巨大贡献、建立 卓越功勋的人纳入英烈保护范畴，符合我国民事立法特别是《民法 典》英烈保护条款的要义。因此，将“英雄烈士”厘清为“英雄”和“烈 士”，是本案裁判的逻辑起点。


2.于某作为国家科学技术奖、改革先锋、全国劳动模范等国家荣誉 获得者，应当认定为英雄

根据《英雄烈士保护法》第二条的文义阐释，结合日常通识的理 解，对英雄人物的司法认定可以从功勋价值和精神事迹两个层面进行 解读：其一，英雄人物通常是具有重大历史贡献或时代价值的人物， 必须要有卓著的功勋；其二，英雄人物之事迹必须凝聚着民族精神、 承载着民族情感，具有公共属性。两者同时兼备，方有认定为英雄人 物的可能性。于某作为国家科学技术奖、改革先锋、全国劳动模范等 国家荣誉获得者，其卓著的功勋得到了国家和人民的认可，是具有重 大历史贡献和时代价值的人物，其事迹承载着民族精神和民族情感， 符合认定为英雄人物的构成要素。因而，应当根据《民法总则》第一 百八十五条和《英雄烈士保护法》的立法本意认定其为英雄人物。


3.侵害英雄人物名誉公益诉讼的适用


英雄人物的人格权益受到侵害，通过民事公益诉讼的方式进行救济 需要具备一定的条件：一是英雄人物必须已经离世。若英雄人物在 世，其人格权益受到侵害，本人可以提起民事诉讼维护自身的合法权 益，不存在通过公益诉讼特别保护的必要。本案中的侵权事实发生在





英雄人物逝世之后，时间上没有问题。二是英雄人物无近亲属或者虽 有近亲属但其近亲属不提起诉讼。如其近亲属愿意为维护英雄人物的 人格权益提起民事诉讼，则检察机关没有必要提起公益诉讼。本案中 受害人的近亲属明确表示不提起诉讼，检察机关提起公益诉讼具有必 要性。三是英雄人物的人格利益必须已经转化为社会公共利益。英雄 烈士的人格利益具有双重属性，既具有私人利益的属性，又具有社会 公共利益的属性。[15]对英雄人物的人格权益之所以给予特别保护是因 为英雄人物的个人利益已经成为社会公共利益的一部分，于此，才有 超越一般民事主体保护程度的必要性。就社会公共利益这一概念，在 不同语境和情境下其内涵存在一定差别。[16]围绕《民法总则》第一百 八十五条和《英雄烈士保护法》的立法目的来看，此处的社会公共利 益可以解读为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代表的英烈精神、社会风气和 社会公德。 [17]具体到本案中，被告彭某某在网络上发表不当言论诋毁 “氢弹之父”、国家科学技术奖、改革先锋、全国劳动模范等国家荣誉 获得者于某的名誉，具有主观故意，诋毁行为不仅侵害了于某的个人 名誉，也损害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公众情感等公共利益，诋毁行 为与侵害结果具有因果关系，符合侵权法律关系的构成要件，依法应 当承担相应民事责任。


在责任构成上，法律对英雄人物的人格权益保护虽然具有一定特殊 性，但从特别法的规范目的、保护手段和规范性质上看，仍然属于侵 权责任范畴。名誉侵权纠纷公益诉讼案件必须符合侵权法律关系的构 成要件，即须行为人有侵权行为、行为人主观上表现为故意或过失、 须有损害事实、侵权行为与英雄人物的名誉损害事实之间具有因果关 系。在责任承担上，此类案件适用《民法典》第九百九十五条关于侵 害人格权的责任承担方式，即停止侵害、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





名誉等。这些责任承担方式，可以单独适用，也可以合并适用。需要 注意的是，对于侵害英烈名誉纠纷案件，若是英雄烈士的近亲属提起 民事诉讼，则其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而对于检察机关提起的侵害 英烈名誉公益诉讼案件，能否主张赔偿损失以及损失该如何界定尚有 争议。[18]本案判令被告彭某某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正是基于对 该案危害后果、被告悔过态度以及检察机关起诉意见等各种因素综合 裁量的结果。


编写人：江西省上饶市中级人民法院 连重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