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某、刘甲诉宁甲、宁乙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案
【案件基本信息】 1.裁判书字号
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8）京02民终10298号民事判决书 2.案由：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
3. 当事人

原告（被上诉人）：杜某、刘甲 被告（上诉人）：宁甲
被告（被上诉人）：宁乙 【基本案情】
死者刘某与杜某系夫妻关系。刘甲系杜某与刘某之女。2017年12月 1日15时许，宁甲未经杜某、刘某允许，将杜某、刘某家放于宅院外的 手推车推走用于推砖。杜某得知手推车被宁甲推走使用后，先追至宁甲 家门前进行索要，刘某随后也追至此处，与宁甲进行理论，并发生争
吵，其间双方未发生肢体接触。刘某突然倒地。宁甲及其雇用的工人驾 车将刘某送往附近中心卫生院进行救治，刘某途中已经死亡。事发过程 中，宁乙也在现场。刘某与宁乙没有发生肢体接触，也没有发生争吵。 事发后，杜某向公安机关报了案。

北京市房山区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对刘某的死亡原因出具的鉴定意见 为：结合案情，刘某符合猝死。2017年12月21日，北京市公安局房山分





局作出关于刘某死亡的调查结论书，结论为：1.刘某符合猝死。2.结合 案情，不属于刑事案件。杜某、刘甲认为宁甲、宁乙有错在先，未经杜 某及家人准许偷用车辆，在刘某晕倒后又不及时施救，导致刘某猝死。 故要求按30%责任计算，由宁甲、宁乙赔偿相应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 抚慰金、丧葬费、误工费、交通费。

【案件焦点】

1.宁甲擅自使用死者刘某家中车辆以及其与刘某发生争吵的行为， 与刘某的死亡结果之间是否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2.是否应适用过错 归责原则进行责任分担。

【法院裁判要旨】

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 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 侵权人的责任。根据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可以认 定宁甲未经杜某、刘某允许，私自推走、使用杜某、刘某家的手推车， 这是引起双方发生纠纷的主要原因，其对于双方发生纠纷存在一定过
错。虽然刘某系因自身疾病突发而猝死，但并不排除宁甲与刘某发生争 吵是刘某疾病发作而猝死的诱因。故宁甲应当对因此而产生的损害后果 承担赔偿责任。宁甲与刘某在争吵过程中没有发生肢体接触，刘某倒地 后猝死，说明主要原因应在于其身体方面，故刘某自身应承担主要责
任。根据本案的具体情况，酌情确定宁甲承担20%的赔偿责任。杜某认 可在发生纠纷时，宁乙没有与刘某发生争吵和肢体接触。故杜某、刘甲 要求宁乙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





第一款、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
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作出如下判决：

一、宁甲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杜某、刘甲死亡赔偿金、精神 损害抚慰金、丧葬费、误工费、交通费共计100987.2元；

二、驳回杜某、刘甲其他诉讼请求。

宁甲不服原审判决，提起上诉。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认为：本 案的争议焦点为宁甲应否对刘某死亡产生的损失承担相应责任。

1.宁甲与刘某均不具有侵权法上的过错，宁甲的行为与刘某的死亡 之间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 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过错是行为人对自己的行为及其后果 所具有的主观心理状态，包括故意、过失两种形态。故意是指行为人对 特定或可以特定的损害结果的发生是明确知道的，并且意图追求此种损 害结果的发生。过失是指行为人对于特定或可以特定的损害结果的发生 应当预见并且具有预见的可能，但却未预见的心理欠缺。

首先，刘某系在与宁甲争吵时突然倒地并在送医途中死亡；经公安 机关确定其符合猝死，不属于刑事案件。据此，双方的争吵虽然成为刘 某死亡的起因，但争吵本身并不会直接造成个体死亡，刘某的身体状况 系其死亡的直接原因。其次，从双方争吵的原因、时点及过程来看，刘 某系因自家手推车被占用找宁甲理论时与宁甲发生争吵，就常理而言其 不可能预见到自身猝死的结果，亦无证据表明刘某对于自身的死亡存在 法律意义上的过错；同理，对宁甲而言，其与刘某素无仇怨，仅因手推 车的使用发生争吵，双方又无肢体接触，故难以认定其主观上对刘某的





死亡持期待或追求的故意心态。最后，宁甲与刘某之前互不相识，其对 刘某的性格特点及身体状况均无从知晓。就普通人的注意义务而言，人 与人争吵时对于相对方猝死的情况是难以预见的。故宁甲对刘某的死亡 亦不存在过失的主观心态。综上，宁甲对刘某的死亡不存在主观上的可 归责性，其行为与刘某死亡之间的因果关系链条过于遥远，二者不存在 法律上的因果关系。

2.宁甲的行为与刘某的死亡存在事实上的关联性，宁甲应分担相关 损失
宁甲的行为与刘某的死亡之间虽不构成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但宁甲 未经允许擅自使用他人车辆在前，被发现后以争吵方式激化矛盾在后， 其持续的不当行为具有道德意义上的可责难性，该行为使刘某因情绪激 动猝死的危险系数增大，在某种程度上成为刘某死亡发生的诱因，此种 诱因与刘某的死亡具有事实上的关联性。由此，本案纠纷与《中华人民 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规定的情形高度契合，应当适用该条予 以处理，由宁甲对刘某死亡产生的损失予以分担。

法律保护的天平是相对平衡的，依据前述案件细节呈现的纠纷产生 原因、各方行为与损害事实的关联程度等因素，考量侵权法填补损失的 宗旨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分担损失的立法目
的，对于宁甲分担损失的额度应当在双方平均负担的基础上予以限缩； 再考虑到杜某、刘甲一方明确表示认可一审判决确认的由宁甲承担20% 的损失，二审法院将宁甲分担损失的额度确认为实际损失的20%。

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 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 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作出如下判决：





一、撤销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2018）京0111民初8846号民事判 决；

二、宁甲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补偿杜某、刘甲各项经济损失共计 100987.2元；

三、驳回杜某、刘甲的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宁甲的诉讼请求。

【法官后语】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 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由此确立了一般侵权行为的过 错归责原则。该条款作为一般条款，其全面性、开放性和包容性必然意 味着立法技术上的高度概括性，从而导致在司法适用中的不确定性，在 本案中，具体表现为一、二审判决理由的差异。

本案一审与二审的判案思路不同之处在于对行为人行为性质的评价 不同。一审判决中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
款“过错条款”将该案行为人宁甲的行为认定为侵权法上的“过错”；二审 判决中则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公平责任条 款”认定行为人宁甲的行为对损害结果的发生无过错。由此得出两个结 论：一是不应对侵权法中的“过错”作无限扩张解释；二是法律上的因果 关系只能是在一定条件下的因果关系。

1.对侵权责任法中“过错”的解释不应无限制扩张

过错是绝大多数侵权责任承担的基础，包括故意和过失。故意和过 失的本质特征是主观论，系不良的心理因素在起作用，其判断标准则应





当是客观论，是故意和过失外化出来的具体行为。在判断行为人是否存 在过错时，下限是行为人违反了法定义务，则行为人必然存在过错；上 限是以正常理性人的认识标准进行判断，这一部分较难把握，但不适宜 无限制将行为人在事件发生过程中的任何行为都统归为过错。一个合理 或正常谨慎的人所感知的危险范围，决定其所应承担的义务范围，如本 案中，苛求宁甲在当时条件下对刘某的死亡有所预见并应采取避免措
施，显然是对民众的注意义务提出了过高要求，违背生活常理，与社会 通常的价值观念认同相矛盾，就社会交往而言亦将因对普通民众日常生 活苛以过重注意义务而侵犯人的行为自由。

侵权法的立法目的是处理好民事主体之间的利益关系，在保护权益 与行为自由之间寻找平衡，故不能为了保护受害人的权益而阻碍人们的 行为自由。由此，不适宜对侵权法中的“过错”作无限扩张解释。

2.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只能是在一定条件下的因果关系，应当审慎判 断因果关系的基点

在确定某种行为与某种结果之间是否具有因果关系时，不能脱离该 行为实施时的具体条件进行判断。只有某一现象已经合乎规律地引起某 一结果的发生时，才能确定该现象与结果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如果某一 现象不能直接导致特定结果的发生，但在发展过程中，偶然地与另一因 果性的锁链联系在一起，以致由另一现象合乎规律地产生这一结果时， 那么，前一现象和最终结果之间就不应认定为必然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 系。

本案中，行为人宁甲擅自推走刘某家推车的行为并不必然导致刘某 猝死，与刘某猝死具有直接因果关系的是刘某的身体情况，如果认为行 为人宁甲的行为与刘某猝死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则过于牵强。因此，





在审理该类案件过程中，应当审慎判断因果关系的基点。

编写人：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 原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