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赛事直播画面构成电影类作品的认定

——甲公司诉乙公司侵害著作权及不正当竞争案
【案件基本信息】
1.裁判书字号
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20)京民再128号民事判决书 2.案由:侵害著作权及不正当竞争纠纷
3.当事人
原告(被上诉人、再审申请人):甲公司 被告(上诉人、再审被申请人):乙公司 第三人:丙公司
【基本案情】
2006年3月8日,中国足球协会依据《国际足联章程》出具授权书,授权某 超联赛公司代理开发经营某超联赛的电视、广播、互联网及各种多媒体版权,某 超联赛冠名权、赛场广告权、专项物品供应权,某超联赛形象设计、信息资源、 品牌资源等无形资产,某超联赛可能产生的其他权利和资源(不包括参赛俱乐部 自身资产所形成的资源)。某超联赛公司可以对上述资源进行全球范围内的市场 开发和推广,有权进行接洽、谈判及签署相关协议等,有权经中国足球协会备案 后在本授权范围内进行转委托。本授权为中国足球协会对某超联赛资源代理开发 经营的唯一授权,有效期十年。
2012年3月7日,某超联赛公司(甲方)与甲公司(乙方)签订协议。双方
约定,甲方授权乙方在合同期内,享有在门户网站领域独家播放某超联赛视频,




20


中国法院2022年度案例 ·知识产权纠纷


包括但不限于比赛直播,录播,点播,延播;上述所提及的门户网站,甲方不得 再进行任何形式合作的网站,包括但不限于乙公司所有的×風网等;合同有效期 自2012年3月1日起至2014年3月1日。
乙公司为×風网所有者,负责该网站的运营。在×凰网“某超”栏目下,点 击“点此进入视频直播间”后,进入“体育视频直播室”,在其预告页面上注明 “×凰体育将为您视频直播本场比赛,敬请收看!”字样。甲公司对该直播室有涉 案两场比赛的实时直播视频进行了公证,该两场比赛的播放页面网址均为×凰网 网页,且分别显示有BTV 、CCTV5的标识,在该页面上方还显示有两个返回入 口,即“某体育”“×视体育”。上述两场比赛,均有回看、特写,场内、场外, 全场、局部的画面,以及有全场解说。
甲公司起诉乙公司侵害其体育赛事节目的作品著作权并构成不正当竞争,请 求判令乙公司停止侵权、赔偿经济损失1000万元、消除影响等。
就涉案赛事转播的来源,乙公司提出系转链接×视网的内容。丙公司作为第 三人参加诉讼。丙公司系视频网站×视网的经营者,该网站在2013年8月1日转 播了涉案赛事。丙公司与乙公司认可曾因合作关系共建了涉案播放页面。在合作 期间,丙公司向该域名下的网页推送视频,但之后双方停止合作。双方认可该涉 案赛事播放的网络地址已无法打开。
【案件焦点】
体育赛事直播节日连续画面的版权性认定。
【法院裁判要旨)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体育赛事直播节目所体现的对赛事录制 镜头的选择、编排,形成可供观赏的新的画面,是一种创造性劳动,赛事录制形 成的画面,构成我国著作权法对作品独创性的要求,应当认定为作品。丙公司、 乙公司以合作方式转播的行为,侵犯了甲公司对涉案赛事画面作品享有的著作权 中的“其他权利”。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三条,《中




一、知识产权权属、侵权纠纷


21


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十七项、第四十七条第十一项、第四十九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信息 网络传播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 、乙公司停止播放某超联赛2012年3月1日至2014年3月1日期间的 比赛;
二、乙公司为甲公司消除影响;
三、乙公司赔偿甲公司经济损失50万元。
乙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经审理认为:涉案两 场赛事公用信号所承载连续画面既不符合电影类作品的固定要件,亦未达到电 影类作品的独创性高度,故涉案赛事公用信号所承载的连续画面未构成电影类 作品。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 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民事判决;
二、驳回甲公司的诉讼请求。
甲公司不服二审判决,申请再审。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电影 类作品与录像制品的划分标准应为独创性的有无,而非独创性程度的高低。电 影类作品定义中“摄制在一定介质上”的理解,应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 权法》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条的规定从整体、 体系上予以解释。二审法院将“摄制在一定介质上”的解释过度限缩了该类作 品的内涵和外延。某超联赛赛事公用信号所承载的连续画面的制作存在较大的 创作空间,并不属于因缺乏个性化选择空间进而导致表达有限的情形。涉案赛 事节目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保护的电影类作品,而不属于录像制 品,被诉直播行为侵犯了甲公司对涉案赛事节目享有的“著作权人享有的其他

① 配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的施行,最高人民法院对大量司法解释进行了修正。 本书收录的部分案例裁判于相关司法解释修正之前,适用的是当时有效的司法解釋,下文将不 再对此进行提示。



22


中国法院2022年度案例 ·知识产权纠纷


权利”。
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 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 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 十八条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 、撤销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民事判决;
二 、维持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民事判决。
【法官后语】
本案再审判决对二审判决认定的纠正,前瞻性地契合了2021年6月1日施 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对作品构成要件的相关规定。本案再审判决 不仅解决了多年来体育赛事节目著作权保护的分歧争议,而且为推动立法进程 提供了宝贵的实践素材。
一、体育赛事直播节目版权性争议的焦点
对于体育赛事直播画面的认定上,关键的争议有两方面,一是体育赛事直 播节目画面是否满足作品的独创性要件;二是体育赛事直播节目是否满足电影 类作品“摄制在一定介质”上的要件。
(一)关于独创性要件
实践中,绝大多数否定体育赛事节目构成电影类作品的案例,主要理由是 涉案体育赛事节目的独创性无法达到电影类作品所要求的高度,且多数从体育 赛事节目拍摄受赛事本身推进、电视导播要求等限制,体育赛事节目制作人在 拍摄时按照其意志作出的选择和表达非常有限的角度进行说理。例如,在某网 诉某信息技术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及不正当竞争纠纷案①中,法院认 为,体育赛事的观众主要关注的是比赛的过程、运动员在比赛中的个人表现及

① 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5)闵民三(知)初字第1057号民事判决书,载中国载 判文书网, https://wenshu.court.gov.cn/wchsite/wenshu/181107ANFZOBXSK4/index.html?do-
cld=6d7015228df14cef82b8bddef69111d2,2022年1月11日访问。





一、知识产权权属、侵权纠紛


23


团体的技战术运用、比赛的结果等,体育赛事本身不构成作品。而在某网诉某 科技公司案中①,再审法院则认为,体育赛事节目构成电影类作品还是录像制 品,不能一概而论,应当从是否具有独创性的角度予以分析认定。对于由多个 机位拍摄的体育赛事节目,如制作者在机位的设置、镜头切换、画面选择、剪 辑等方面能够反映制作者独特的构思,体现制作者的个性选择和安排,具有智 力创造性,可认定其符合著作权法规定的独创性要求。
(二)关于“固定性”要件
网络实时转播的体育赛事节目是否满足“固定性”的要求。有观点认为, 我国著作权法所保护的“电影和以类似攝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应被“摄 制在一定介质上”,也就是将“已固定”作为保护电影作品的前提。②对此持反 对观点的学者认为,无法从作品定义中得出我国对受保护的作品有固定要求的 结论。从我国著作权法立法精神看,对作品的保护从来不存在固定要求,因为 连口述作品也明确地被列为著作权保护的对象。无论是受著作权保护的客体, 还是邻接权保护的对象,都是基于某种无形的“成果”,即作品或者不构成作 品的版式设计、表演、录制的声音、录制的图像以及广播电视(节目),从理 论上讲,这些保护对象的存在方式或物质载体是什么,与它能否享有保护,并 没有什么关系,换言之,有没有一个物质载体或是否存在事先固定,并不是产 生著作权或者邻接权保护的必要前提。③
二、体育赛事直播节目画面可以认定为电影类作品
本案再审判决从法理分析、立法目的以及法条规范等角度详细分析后认为, 作品的独创性源自作者的创作,是否存在创作这一事实行为,只能定性,而无 法定量。对于作品的独创性判断,只能定性其独创性之有无,而无法定量其独

① 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20)京民再127号民事判决书,載中国截判文书网,ht- tps://wenshu.court.gov.cn/website/wenshu/181107ANF7OBXSK4/index.html?docld =611fi26c9 542472fa2e6ac4700094ea8,2022年1月11日访问。
② 王迁:《论现场直播的“固定”》,载《华东政法大学学报》2019年第3期。
③ 张伟君:《从固定要求看我国《著作权法》对体育賽事直播画面的保护》,载《中国 发明与专利》2019年第4期。




24


中国法院2022年度案例 ·知识产权纠纷


创性之高低。我国著作权法严格区分著作权与邻接权,著作权基于作者的创作 自动产生,邻接权基于传播者的加工、传播行为而产生。著作权法对邻接权单 独设置是为了拓展保护,而非限制保护,电影类作品和录像制品分别作为著作 权和邻接权的保护客体,其实质性区别在于连续画面的制作者是否进行了创作, 所形成的连续画面是否具有独创性。因此,电影类作品与录像制品的划分标准 应为独创性之有无,而非独创性之高低。
同时,对于电影类作品定义中“摄制在一定的介质上”的规范意义在于摄 制者能够证明作品的存在,并据以对作品进行复制传播。同时,《中华人民共 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2013修订)第二条有关作品的定义仅规定“能以某 种有形形式复制”,即作品具有“可复制性”即可,并未将“固定”或“稳定 地固定”作为作品的构成要件。因此,《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 (2013修订)第四条有关电影类作品定义中规定的“摄制在一定介质上”并不 能等同于“固定”或“稳定地固定”。
于2021年6月1日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将《中华人民共 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2013修订)中的作品定义提级规定,在第三条中规 定了“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一定形式表现的 智力成果”。保留独创性要件的规定为“具有独创性”,而非具有较高独创性。 同时,对形式要件限制则更为宽松,仅需要“以一定形式表现”即可。再审判 决的认定不仅回应了行业界对体育赛事节目通过著作权法保护的强烈需求,而 且与第三次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的相关规定所契合,对妥善审 理体育赛事直播节目相关著作权争议提供了有益的借鉴。
编写人: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谢甄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