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某某诉王某等名誉权案
【案件基本信息】


1.裁判书字号


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9）京03民终13383号民事裁定书


2.案由：名誉权纠纷


3.当事人


原告（被上诉人）：范某某


被告（被上诉人）：王某、范某莲、某某网络技术公司


被告（上诉人）：某某网公司


【基本案情】





2017年5月1日，王某、范某莲分别在某某网公司主办的网站发布一 篇针对范某某的文章并配有范某某照片及“潜规则”“ 私生子”“ 被包养” “流产”等内容。实名认证为某某网公司的微博用户将涉案文章转发至 新浪微博平台。在案件审理过程中，某某网公司提交证据证明涉案文 章并非其发布，而是由某某网络技术公司抓取。

【案件焦点】


聚合型平台利用网络爬虫技术抓取的信息侵犯他人人格权，认定其 过错及是否应当承担侵权法律责任的标准。

【法院裁判要旨】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涉案文章属于在缺乏事实根据 的情况下，故意虚构事实，贬损他人名誉，并在网络上发布，对范某 某的名誉造成了一定影响，还对范某某的名誉权构成了侵害。涉案文 章在新浪微博上展现的形式属于深层链接。因涉案文章存在侵权内 容，涉案文章在新浪微博的发布者是谁至关重要。某某网公司提交的 证据使涉案文章非某某网公司在新浪微博上发布具有高度盖然性。作 为新浪微博的运营方，某某网络技术公司有义务举证证明涉案文章是 由哪个主体发布，其具有提供涉案文章发布者的便利条件，但某某网 络技术公司仅提交了一份后台记录的复印件，不足以证明涉案文章在 新浪微博上的发布者是某某网公司或其他主体，因此，某某网络技术 公司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综上，涉案文章并非某某网公司 在新浪微博发布，而系其他主体在新浪微博发布或主动抓取。关于某 某网络技术公司是否应对涉案文章在新浪微博上发布承担责任，某某





网络技术公司作为新浪微博平台的运营主体，其主要是通过提供信息 网络空间等手段为用户提供服务，新浪微博作为一个信息集约化平 台，对于信息网络传播、帮助公众及时便捷获取信息具有一定的积极 意义，如果法律强制要求其对海量的信息进行在先审查，不仅是对其 信息技术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大大增加平台成本，而且不利于信息网 络传播技术的发展，从而影响信息自由高效传播，使公众自由获取信 息的渠道受阻。因此，综合考虑到涉案文章在新浪微博上发布时间较 短、浏览量较小，且某某网络技术公司在收到本案起诉材料后及时进 行了删除，其主观上不存在传播侵权文章的恶意，认定某某网络技术 公司在本案中无须承担侵权法律责任。


综上，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三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 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第十条等规定，判 决：


一、王某、某某网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就王某发布的涉 案文章在人民法院报上向范某某赔礼道歉。


二、范某莲、某某网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就范某莲发布 的涉案文章在人民法院报上向范某某赔礼道歉。


三、王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范某某经济损失50000 元、公证费损失975元；某某网公司对上述损失与王某承担连带赔偿责
任。





四、范某莲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范某某经济损失50000 元、公证费损失975元；某某网公司对上述损失与范某莲承担连带赔偿 责任。


五、驳回范某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某某网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后申请撤回上诉。北京市第 三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准许。

【法官后语】


聚合型平台服务是指依托搜索、链接、转码等网络技术，对互联网 上的海量信息进行定位、分析、选择，将分散的网络资源整合于一个 平台，从而方便用户访问的网络服务。[10]常见的聚合型平台有“今日 头条”“ 百度新闻”“雅虎音乐”等。


（一）聚合型平台的法律地位


1.聚合型平台的链接类型


链接也称超级链接，是指从一个网页指向一个目标的连接关系，链 接分为浅层链接和深层链接。浅层链接是用户在设链网站点击跳转链 接后，脱离设链网站进入被链网页，显示被链内容的链接方式，用户 可以清楚了解被链网页来源。浅层链接不在设链网站直接展示被链网 页的内容，因此设链网站提供的是渠道服务。深层链接是用户在设链 网站点击链接后，在不脱离设链网站的情况下，从被链网站下载或在





线打开被链网页内容的链接方式。深层链接提供的不仅是渠道服务， 而且是将被链网页内容直接呈现在设链网站上。两种链接方式的区别 主要是：被链网页的域名、呈现页面外观和被链内容的修改权限不 同。

2.聚合型平台所属的网络服务提供者类型


“网络服务提供者”包括网络技术服务提供者和网络内容服务提供 者。网络技术服务提供者主要是指提供接入、缓存、信息存储空间、 搜索及链接等服务类型的主体，不直接向网络用户提供信息或对信息 进行组织、筛选和审查。网络内容服务提供者是主动向网络用户提供 各种信息的主体，这些信息经过组织、筛选和审查，网络内容服务提 供者对信息具有控制权。区分两者的最主要标准为是否对信息内容进 行管理与控制。两类网络服务提供者对信息的管理和控制能力、注意 义务、免责事由、法律责任不同。首先，网络内容服务提供者发布、 传播信息时，负有不得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注意义务，而网络技术服 务提供者在被他人利用实施侵权行为时，负有采取必要措施避免损失 发生、扩大的注意义务；其次，网络技术服务提供者没有审查义务， 受“避风港原则”的保护，适用“通知移除规则”免责，网络内容服务提 供者有审查义务，不能依据上述原则免责；最后，网络内容服务提供 者侵权，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网络技术服务提供者只在构成帮助侵权 时，与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聚合型平台是网络用户发布信息和利 用技术自动抓取信息的综合体，所以，其既是网络技术服务提供者， 也是网络内容服务提供者。


3.本案中新浪微博发布涉案侵权文章的平台作用界定





在新浪微博整合的海量信息中，既有微博用户发布，又有新浪微博 通过技术手段发布，从信息传播的角度看，新浪微博已经成为提供海 量实时信息的聚合型平台。在认定本案的侵权责任上，谁是文章发布 者至关重要。新浪微博作为距离用户信息最近的主体，有义务提供证 据证明涉案侵权文章的发布者，其仅提交后台记录复印件，未完成举 证义务，法院根据证据规则采信了某某网公司的优势证据，认定涉案 侵权文章由新浪微博主动抓取的可能性更大。因此，在涉案侵权文章 的转载上，新浪微博主动提供了内容，且名义上的发布者某某网公司 对涉案侵权文章没有编辑、删除等管理权限，新浪微博在该转载行为 中是网络内容服务提供者。


（二）聚合型平台抓取信息侵犯人格权案件的裁判思路


现有法律对于网络技术服务提供者和网络内容服务提供者的侵权责 任作出了不同规定，前者是帮助侵权，后者是过错侵权。聚合型平台 抓取信息的行为，本质是信息转载，但聚合型平台作为网络内容服务 提供者，具有一定的特殊性。


1.与传统媒体转载、纯粹的网络内容服务商转载的区别


传统媒体转载受到线下信息渠道和传播速度的限制，转载主体多发 生在报刊和杂志社之间，经过出版程序通过报纸、书刊等载体呈现， 其传播的范围受到出版物销售地域的影响。网络内容服务提供者在转 载主体、转载手段、呈现方式、传播范围上比传统媒体更加广阔多 样。然而，聚合型平台在信息转载上与纯粹的网络内容服务提供商有 明显区别：聚合型平台多使用深层链接、网络爬虫等新技术手段自动





筛选信息并转载，很少加工信息、人工审查。纯粹网络内容服务提供 商采用人工方式筛选、审查、实质性修改信息。聚合型平台并非纯粹 的网络内容服务提供商，其通过技术设定自动抓取信息，也非纯粹的 网络技术服务提供商，其确实提供了信息内容，因此，聚合型平台兼 有内容和技术服务提供商的特点，二者相互交融。


2.认定聚合型平台侵犯人格权的考量因素


对聚合型平台如果完全套用网络内容服务提供者的注意义务，要求 平台对转载信息进行审查，不仅增加人工成本，扼杀网络爬虫技术优 势，不利于信息自由高效传播，甚至会影响整个行业的发展。所以， 对聚合型平台设置的注意义务不宜过高，在本案审理中，裁判者有条 件地参照了“避风港原则”，并综合考虑以下过错因素。


（1）是否及时采取必要措施。“通知移除”规则为网络服务提供者 建立了一个“避风港”，让网络服务提供者免于承担过重的义务，保证 了网络服务提供者的合理自由。参照“避风港原则”，聚合型平台接到 侵权通知后，有义务及时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将 侵权信息下架，降低侵权信息的影响。做到通知后及时移除，可以视 为尽到适当注意义务，不存在过错。


（2）是否对信息进行处理。是否对信息进行处理是平台有无过错 的参考因素之一。常见的信息处理方式有两种：一种是对信息进行编 辑、整合、增添、删减等实质性修改；另一种是通过人工或自动方式 对信息进行推荐、排名等。以上两种对信息的处理方式是在获取信息 后对信息进行二次加工， 目的是让信息受到更多关注、扩大传播范





围，增加信息的影响力，聚合型平台如果不是单纯以技术获取信息， 而是实施了信息处理，可以认定存在过错。


（3）被抓取信息的社会影响度或一定时间内的浏览量。有条件参 照“避风港原则”的含义是，在一般情形下，“通知移除”规则足以平衡 聚合型平台和被侵权人的利益，但在某些特定的情形下，“通知移除” 规则对聚合型平台过于宽宥，不利于保护被侵权人的合法权益。例 如，被抓取的信息在一定时间内浏览量很大，短时间内暴增至上百 万，或者成为社会热点，此时按照“红旗标准”，任何处于相同情况下 的理性人都能够及时发现，即便被侵权人没有通知，聚合型平台仍有 义务回查转载信息的真实性、合法性，发现并及时处理侵权信息。


（4）是否直接获利。在司法实践中，应将聚合型平台是否从转载 侵权信息中直接获利作为过错因素之一。获利与未获利在法律评价上 必然有差异，获利代表聚合型平台有比未获利高的注意义务，如果明 知转载信息侵权并从中直接获利，一般理性人都难以接受聚合型平台 无过错的辩解。


（5）被抓取信息的来源。著作权法规定时事新闻注明出处可以随 意转载使用。从利用网络爬虫抓取其他网站信息的角度来说，对不同 类型、来源信息的抓取，使得人格权侵权的风险程度、平台预见和避 免侵权风险的能力不同。如果抓取对象是公开、权威网站的新闻类信 息，侵权的风险相对较小。如果抓取对象是非主流权威平台上发布的 信息，风险指数则明显变高。平台在不同类型网站上抓取信息，对其 预见和避免侵权风险能力的要求高低有异，其应采取的预防侵权措施 程度也不同，可以作为过错的考量因素之一。





编写人：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 杨兵 刘茵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