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某某诉某某财经传媒有限公司等名誉权案
【案件基本信息】


1.裁判书字号


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6民初6874号民事判决书


2.案由：名誉权纠纷


3.当事人


原告：邹某某


被告：某某财经传媒有限公司、某某财经报业、陈某某


【基本案情】


某财经网由某某财经报业主办，并通过ICP备案。2015年4月12日， 某某财经网在其网站的“首页〉新闻〉民生”专栏发布由原某某财经传 媒记者陈某某撰写的题为“甲市警方抓捕乙市人大代表遇阻”的报道。 报道中有“在这场由‘中间人’——原证监会某省证监局局长邹某某、某 生物公司董事长连某联合组织的‘股权转让合同’一案中，商人张某某 最终为其埋单，代价是3400万元人民币。‘中国证监会某省证监局就是 管企业上市的，不然我也不会相信。 ’…… 张某某告诉《某某财经日





报》记者，在他和邹某某、连某、赵某等人的一个饭局上，邹某某向 他保证‘某生物公司一定会上市’且‘公司已经全面停止发售和转让股 份’。神秘‘中间人’警方的消息称，就嫌疑人邹某某交代，他在整个事 件过程中扮演了‘中间人’的角色 …… 几经辗转，《某某财经日报》记 者联系到邹某某，他对记者表示， 自己在整个过程当中就是中介，‘中 间人收取一定的费用是正常的，现在我把这个钱都退给他了’” 的内 容。2016年2月2日，甲市人民检察院作出不起诉决定书，记载：“2010 年6月，连某对被不起诉人邹某某称某生物公司有股份转让，邹某某将 某生物公司有股份转让的信息告诉了赵某（同案人），赵某又告诉了 张某某。经邹某某、赵某引荐，张某某同被不起诉人连某在北京见 面 …… 本院认为，被不起诉人邹某某客观方面没有虚构事实，隐瞒真 相，主观方面不具有非法占有的故意，其行为不构成犯罪，决定对邹 某某不起诉。”该不起诉决定书已经生效。后邹某某以涉案文章披露严 重失实，侵犯其名誉权为由诉至法院，要求判令某某财经传媒有限公 司、某某财经报业、陈某某立即停止侵权，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 响，恢复名誉，赔偿精神抚慰金50000元。

【案件焦点】


1.尚未取得记者证的作者发布文章是否能定性为新闻报道；2.涉案 侵权新闻报道的真实性应如何认定。

【法院裁判要旨】


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公民享有名誉权，禁止用侮 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的名誉。就新闻报道而言，因新闻报道严重





失实，致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按照侵害他人名誉权处理。在本案 中，通过比对《不起诉决定书》、甲市警方采访录音、邹某某电话采 访录音及涉案报道的内容，可以发现涉案报道来源于陈某某对一起刑 事案件的调查和对各方当事人的采访，报道的主要内容未偏离其调查 的素材，报道中对邹某某的采访内容亦有录音为证，不存在严重失实 的情形。邹某某认为报道中所使用的“中间人”“神秘中间人”“证监局局 长”“ 公职人员”等词汇及评论，使人误认为邹某某作为公职人员滥用职 权，谋取私利，构成对邹某某人格的侮辱。但对新闻事件进行分析和 评论，以及表明对新闻事件的观点和立场是新闻报道本身不可回避的 特性，同时不能苛求新闻报道采用并达到与司法审判认定事实同样的 证明标准，否则新闻报道便失去了其针砭时事的价值和意义。涉案报 道中关于“中间人”的描述主要来自案外人张某某的陈述和邹某某的自 述，邹某某确因涉嫌合同诈骗罪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而该刑事案件 在报道发布时尚未有定论，在涉案报道不存在严重失实内容的情况 下，报道内容所可能引发的社会舆论不应认定为侵害邹某某的名誉 权。

由于甲市人民检察院已于2016年2月对邹某某涉嫌合同诈骗罪一案 作出不起诉决定书，而涉案报道中所述相关内容确实会导致读者误认 为邹某某实施了诈骗行为，某某财经报业应当根据该案最终的处理结 果更正其报道中的相关内容，在更正报道前应断开原文的网络链接， 否则应承担侵权责任。至于邹某某主张的陈某某撰写并发布涉案报道 时尚未取得记者证一节，陈某某是否具备记者资格与其报道内容是否 构成侵权不存在直接关联，邹某某可向相关部门进行反映。





综上，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二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某某财经报业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断开《甲市警方抓捕乙市人 大代表遇阻》一文的网络链接；


二、驳回邹某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法官后语】


与一般侵权行为不同，新闻报道侵权责任认定要在保障新闻自由、 民众知情权、舆论监督权等社会利益与个人名誉权、隐私权等个体利 益保护中寻求平衡，故其侵权认定要件与普通侵权责任认定相比存在 差异。本案为新闻报道侵害名誉权的典型案例，争议焦点集中于：尚 未取得记者证的作者发布文章是否能定性为“新闻报道”以及涉案新闻 报道是否因存在失实报道侵害名誉权。结合侵权责任认定一般原理， 具体分析如下。


一是新闻报道侵权主体的认定。此类侵权行为主体按照一般理解， 应当是经国家主管行政部门许可设立的新闻机构，如报社、电视台、 电台、门户网站。近几年伴随互联网的不断普及，微博、微信、各类 短视频等自媒体平台不断兴起，凡是具备新闻采集和传播功能的新媒 体也成为适格的侵权主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 若干问题的解释》（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实施后已废止）规 定，新闻侵权的行为人还包括向新闻媒体投稿的作者甚至提供相关线 索或资料的个人。另外，出于对新闻报道具备可转载性的考量，新闻





转载者也被普遍视为适格的新闻侵权主体。换言之，新闻报道侵权的 主体既包括新闻发布或转载者，也包括稿件作者甚至稿件相关信息的 提供者。本案中，原告邹某某以涉侵权新闻作者陈某某不具备记者资 格为由，认为陈某某不具备新闻报道的豁免资格，应当由其按照一般 民事侵权行为承担责任，显然与司法解释要求不符。是否具备记者资 格并非认定新闻侵权主体的标准，按照“举轻以明重”的原则，非新闻 机构从业者的一般来稿作者尚且可视为新闻侵权的主体，陈某某作为 某某财经报业的员工，其撰写并发布新闻报道属于职务行为，其自然 也应被视为适格的新闻侵权主体，具备侵权责任豁免资格。

二是新闻报道侵害名誉权行为的认定。新闻报道侵害名誉权的案件 多是由于报道失实导致权利人名誉权受损而引起，对此，上述解释明 确将新闻报道“基本属实”作为新闻报道侵权责任豁免的主要理由，而 如何认定新闻的“真实性”成为司法认定的一大难点。笔者认为，新闻 真实并不完全等同于客观真实，考虑到新闻时效性这一显著核心特 征，司法对侵权行为的认定应偏重拟制意义上的真实，而不是完全苛 求与客观真实完全符合，否则新闻报道便失去了其针砭时事的价值和 意义。[9]具体来说，新闻发布者或作者只要已采取现场调查、采访当 事人或者目击证人等新闻获取手段，在其能力范围内尽最大可能去还 原事实真相，只要不存在“刻意捏造、歪曲事实”“使用侮辱性言辞等贬 损他人名誉”等恶意情形，审判中法官即可认定该新闻报道在当时的条 件限制下是“真实可信”的，符合责任豁免情形，相关主体不应承担侵 权责任。需要强调的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二 十五条、第一千零二十六条规定，新闻媒体在采编由他人提供的相关 新闻内容时应尽到合理审查核实义务，并在诉讼中承担举证责任，法 官应当结合内容来源的可信度、对明显可能引发争议的内容是否进行





了必要的调查、内容的时效限性、内容与公序良俗的关联性、受害人 名誉受贬损的可能性、审查核实能力和审查核实成本等，对行为人是 否尽到合理核实义务进行司法认定。倘若行为人对他人提供的不实内 容未尽到合理核实义务，应当承担名誉权侵权责任。本案中，邹某某 虽然最终被检察院依法作出不予起诉决定，但在涉案报道发布时，陈 某某的采编内容主要来源于对甲市警方、邹某某等当事人的电话采访 录音，发布内容未偏离其调查素材内容，是新闻发布当时陈某某尽全 力所能还原的案件真相，不存在扭曲或歪曲的失实报道。文章中所使 用的“中间人”“ 公职人员”等词汇及评论，也未脱离案件事实，而是新 闻报道所必须具备的观点和立场，并不存在“使用侮辱性言辞等贬损他 人名誉”的情形，故本案被告行为符合新闻侵权责任豁免，依法不承担 名誉权侵权责任。同时，考虑到涉案文章报道后检察机关经进一步调 查已作出不予起诉的决定，承办法官也依法作出了要求行为人更正报 道、在更正报道前应断开原文网络链接的裁决， 旨在维护新闻自由和 舆论监督权的同时，尽最大努力维护个人合法权益，确保实现法律效 果和社会效果的统一。


编写人：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 毕凯丽 朱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