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某某诉王某某、张某甲共有物分割案
【案件基本信息】
1.裁判书字号
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2)鲁14民终1746号民事判决书 2.案由：共有物分割纠纷
3.当事人
原告(上诉人):徐某某
被告(被上诉人):王某某、张某甲
【基本案情】
2019年12月4日，案外人张某驾驶案外人王某所有的轻型厢式货车在行 驶途中与张某甲的母亲张某乙相撞，致张某乙死亡。事故发生后，王某某(张 某乙的母亲)、张某甲(未成年)作为张某乙的近亲属，就交通事故赔偿事宜 以张某、王某、某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某中心支公司等为被告向山东省临邑 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山东省临邑县人民法院作出民事判决，认定医疗费 4843.64元、死亡赔偿金84658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各项损失共计 1112068元，判决某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某中心支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 114844元，在商业险范围内赔偿50万元，判决王某赔偿其他损失的70%,即 198057元。上述民事判决生效后，某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某中心支公司已将 赔偿款支付给王某某，王某已赔偿55000元。
二、所有权纠纷 253
徐某某与张某乙于2005年12月登记结婚，徐某某因涉嫌刑事犯罪于2006 年下半年被羁押，后双方未共同生活，张某乙因故返回老家生活；张某乙与案 外人杨某某于2013年4月登记结婚，于2014年7月经法院调解离婚。徐某某 提交的飞机票和微信聊天记录能够证明，其曾于2019年到过张某乙的居住地， 并与张某甲存在微信交流。徐某某以其与张某乙为夫妻关系为由，请求判令王 某某、张某甲向其支付张某乙死亡赔偿金15万元。
【案件焦点】
分配死亡赔偿金应否将扶养义务履行情况作为考量因素，长期未尽扶养义 务的夫妻一方是否有权分得因侵权行为去世配偶的死亡赔偿金。
【法院裁判要旨】
山东省临邑县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徐某某提供的结婚登记审查处理表、 结婚证等，证明其与张某乙曾缔结婚姻，但后张某乙又与案外人杨某某登记结 婚并离婚，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与张某乙的婚姻持续状态，故徐某某所诉不予 支持。
山东省临邑县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六条、 第六十七条、第六十八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徐某某的诉讼请求。
徐某某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
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徐某某请求判决王某某、张某甲 向其支付张某乙死亡赔偿金等，应当举证证明其与张某乙之间存在合法有效的 婚姻关系，且已对张某乙尽到扶养义务。
1.从婚姻登记手续分析。徐某某与张某乙于2005年12月办理结婚登记； 张某乙与案外人杨某某于2013年4月办理结婚登记，并于2014年7月经法院 调解离婚。以上两次结婚登记手续的合法性和有效性不可能并存，应当依法进 行审查和判断。
2.从本案审理范围分析。本案纠纷在性质上属于财产争议，虽以身份关系
254 中国法院2024年度案例 ·物权纠纷
是否存在为判断基础，但与身份关系争议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且身份关系确 认问题涉及案外人权益，不宜在本案中直接作出认定。
3. 从生效法律文书分析。法院关于张某乙与杨某某离婚一案作出的民事调 解书(2014年),查明事实为张某乙和杨某某已办理结婚登记，并对双方达成 的离婚协议予以确认，而民事判决(2020年)中认定的赔偿权利主体仅有王某 某和张某甲，并不包括徐某某。关于以上生效法律文书在认定事实和处理结果 方面是否正确的问题，无法在本案中直接作出认定。
4. 从共同生活时间分析。徐某某陈述自2006年下半年其因刑事犯罪被羁 押后与张某乙失去联系，据此应当认定两人实际共同生活时间不足一年，此后 张某乙因在外居无定所被救助站收留后送回老家，与母亲王某某和女儿张某甲 共同生活。
5.从扶养义务履行情况分析。徐某某在一审中提交的飞机票和微信聊天记 录仅能证明其曾于2019年到过张某乙的居住地，并曾与张某甲存在微信交流， 但不能证明其对张某乙尽到了长期稳定的扶养义务，也不能证明其对张某甲尽 到了抚养义务。综合以上五个方面的分析应当认定，徐某某请求判决王某某、 张某甲向其支付张某乙死亡赔偿金证据不足，一审法院未予支持并无不当。
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 十七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官后语】
本案涉及死亡赔偿金在近亲属之间如何分配的问题。
随着死亡赔偿金的赔付计算标准的不断提高，侵权案件中的受害人去世后， 其近亲属在巨额赔偿款项分配问题上很容易产生矛盾。由于法律及司法解释并 未规定对该类纠纷如何处理，存在不同意见：有观点认为，参照法定继承条款 判各赔偿权利人均等享有；有观点认为在此基础上，根据赔偿权利人与死者关 系的亲疏远近和共同生活的紧密程度、扶养及生活的依赖程度等因素调整分配 比例；也有观点认为，将死亡赔偿金比照夫妻共同财产进行分配处理。死亡赔
二、所有权纠纷 255
偿金在受害人的近亲属之间如何分配，在法律无明文规定的情形下需要在审判 实践中逐步凝结司法理念，提炼裁判规则，并结合具体案情作出分析认定。本 文就本案具体审判思路分析如下：
1.从性质分析看，死亡赔偿金并非受害人的遗产，而是对受害人家庭所受 财产损失的弥补。自然人死亡后，其权利能力消失，损害赔偿请求权也失去存 在的基础。根据以上分析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空难死亡赔偿金能否作为遗 产处理的复函》中明确：“空难死亡赔偿金是基于死者死亡对死者近亲属所支 付的赔偿。获得空难死亡赔偿金的权利人是死者近亲属，而非死者。故空难死 亡赔偿金不宜认定为遗产。”根据该批复意见，应当认定请求死亡赔偿金的权 利人是受害人的近亲属，其性质是对家庭整体预期收入损失的赔偿，属于财产 损害赔偿范畴。死亡赔偿金是基于受害人死亡而由相关义务主体向其近亲属进 行的赔付，不属于受害人的遗产，不能根据法律规定的遗产分配原则进行分割。
2. 从功能分析看，人身损害赔偿的原则是全部赔偿，应以侵权行为所造成 的实际损失为范围。死亡赔偿金请求权是受害人近亲属的原始权利，死亡赔偿 金的取得源于法律的直接规定，而非从受害人处继受。因此，在死亡赔偿金分 配问题上，应当以作为权利主体的受害人的亲属为考虑对象，重点审查其因侵 权行为有无遭受财产损失和损失大小。具体考量因素应当包括各近亲属与受害 人之间的亲属关系远近程度、共同生活紧密程度、对受害人的经济依赖程度以 及生活条件和生活能力等。根据以上考量因素进行分配，才能够适度弥补侵权 行为所造成的损失，助力生活水平因受害人死亡受到较大影响的近亲属恢复正 常的生活状态。
3.从夫妻义务履行情况看，享有权利应当以履行义务为前提，义务履行的 缺失应当产生限制或排除权利的法律后果。当事人以其与死者存在婚姻关系为 由请求分割死者死亡赔偿金的，应当举证证明其与死者之间存在合法有效的婚 姻关系，且已对死者尽到扶养义务。本案属于财产纠纷，因死者生前婚姻关系 存在特殊情况，徐某某与死者是否存在有效的婚姻关系，在本案中难以查明认 定。但是能够认定的是，徐某某对死者生前长期未履行夫妻扶养义务。《中华
256
中国法院2024年度案例 ·物权纠纷
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夫妻有相互扶养的义 务。”男女双方领取结婚证书只是缔结婚姻关系的开始，并不意味着一切权利 的当然产生和永久存续。徐某某与张某乙于2005年12月登记结婚，2006年下 半年即因徐某某入监服刑而分居，双方共同生活时间不足一年。张某乙因生活 困难经政府救助返回父母家中，当时张某甲尚在襁褓之中。此后，徐某某未尽 到任何夫妻之间的扶养义务。据此分析，徐某某与张某乙之间长期不存在共同 生活的事实，在经济上也早已不存在互相依赖关系，不能认定张某乙的死亡给 徐某某造成财产损失。
4.从弱势群体保护原则看，应当依法保障老年人和未成年人的合法权益， 坚持最有利于未成年人的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和《中 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已经通过专门立法的方式对如何保障老年人和 未成年人的合法权益问题作出明确规定，并规定在处理涉及未成年人事项时应 当坚持最有利于未成年人的原则。王某某年过七十，已经丧失从事农业生产的 劳动能力，也不存在其他生活来源；张某甲尚未成年，属于在校高中学生，在 未来的求学过程中经济需求较大。而且，王某某和张某甲长期与张某乙共同生 活，彼此之间经济依赖程度高，对于这一因素应当予以考虑。
5.从社会价值层面看，推动构建和谐稳定的家庭关系，鼓励夫妻同心养老 育幼，符合人民群众的朴素价值观。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就重视家庭，重视亲情， 与家庭相关的问题最能引发人民群众的共情。家庭纠纷案件的审理应当对树立 良好家风起到导向作用。本案裁判结果保障了王某某老有所养，保障了张某甲 幼有所育，是对二人失去长期同甘共苦的至亲的抚慰。徐某某既未尽到夫妻之 间的扶养义务，也未对张某甲尽到抚养义务，在张某甲自出生以来就缺失父爱 的情况下，以其为被告提起财产分割诉讼，既是对本不深厚的父女感情的伤害， 也不符合社会朴素价值观的评判标准。
综上，正确认定死亡赔偿金的性质是处理本案的前提。本案，承办法官对 死亡赔偿金的性质和功能、夫妻扶养义务履行情况、互相之间的经济依赖程度 进行了综合分析，对老年人和未成年人合法权益保护问题进行了关注，同时以
二、所有权纠纷
257
社会公众朴素价值观为标准进行了检验。希望通过本案的审理和裁判，为类案 裁判规则的确立和法律法规的完善提供实践素材，为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作出引导。
编写人：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王玉敏 高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