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某诉陶某志土地租赁合同案
【案件基本信息】
1.裁判书字号
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2021)鲁11民终2884号民事判决书
2.案由：土地租赁合同纠纷 3.当事人
原告(上诉人):陶某
被告(被上诉人):陶某志
【基本案情】
1988年1月，陶某志与某村委会签订《果园承包合同》。《果园承包合同》 约定，陶某志承包果园一处；涉案果园承包期10年，从1986年1月起至1995 年10月。合同第十五条补充条款主要内容为：涉案果园属于新建果园，存在空 地可以使用，经村委支部研究，谁承包该果园就可以拥有六口人的地，至此园 没法种地时，村委支部可根据实际情况再补发这六口人的地；该园的生产经营 费用自理。
陶某志提交承包费收据显示：预收承包费3000元，交纳时间为2018年9
月 1 3 日 。
当地人认为陶某志承包经营的果园位置很好。陶某的父亲陶某友生前原属 于某村村民，后因属于国家干部身份户口迁出该村。2012年9月，陶某友去 世。按照落叶归根的风俗，陶某打算将父亲的墓地建在某村。陶某通过某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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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事会有关人员联系到陶某志。经协商，陶某使用陶某志承包的果园中的4m× 4m 土地为陶某友建设了墓地，陶某支付陶某志使用费6000元。所建墓地使用 至2020年。
2020年清明节前，涉案街道进行殡葬改革，推进生态文明建设，作为日照 市重点工程，对涉案区域墓地进行整体分期分批搬迁整治。在推进该殡葬改革 中，政府建设了某公墓，主要用于涉案区域及城市周边墓葬集中整治搬迁和居 民殡葬服务。迁移一个墓穴最高发放2800元补贴。陶某、陶某志均表示没有收 到政府的补贴。根据上述殡葬改革规定，涉案墓地使用至2020年清明节前搬迁 为止，现已经迁移至他处。
【案件焦点】
涉案土地用于殡葬是否违背公序良俗。
【法院裁判要旨】
山东省日照市东港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根据陶某志与某村委会签订的 《果园承包合同》第十五条补充条款的约定，应确认该承包合同具有双重性质， 既包含承包合同约定的果园，也包含承包陶某志户的口粮田，两种土地的使用 权皆归陶某志。陶某志对于《果园承包合同》约定的土地享有使用、收益权。
法无明文禁止即可为，意味着民事主体在不违背强制性法律规则和法律不 禁止的条件下，可自愿选择满足或有利于自身利益的行为，应符合善良风俗习 惯，并不损害国家和社会一般公共秩序要求。本案原、被告所在地在殡葬上存 在看位置、定墓地的风俗，此风俗在殡葬改革前广泛存在，并为大众所接受。 因此，陶某仅仅使用陶某志的承包地建造父亲墓地4m×4m,价值虽然高达6000 元，比一般性的土地承包费要高出很多，但这一所谓用高价“购买墓地”的习 惯，实质上是租赁土地建造坟墓的一种形式，历来为民间所接受。在使用该宗 土地过程中，陶某自愿选择了满足其心理需求的“宝地”,陶某志则选择了有 利于自身利益最大化的6000元收益，应符合使用墓地时的善良风俗习惯。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零九条第一款、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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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当事人应当遵循诚信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 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原、被告经协商，达成以 6000元现金使用涉案承包地建造墓地的协议，也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在日照 市殡葬改革前，不违背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亦符合公序良俗，本院予以确认。 协议达成后，陶某将6000元现金交付给陶某志履行了合同义务；陶某志亦将土 地交付陶某建造墓地使用了8年，交付完毕，履行了交付义务。现因政府主导 的殡葬改革，致使陶某迁移坟墓，从合同的履行看，不是陶某志擅自单方终止 合同履行，陶某志没有违约，不承担违约责任。况且，政府推进殡葬改革具有 进步意义，既是法治进步的表现，也是青山绿水观念的具体体现，是法律效果 和社会效果的有机统一。同时，在殡葬改革过程中，每个迁移的坟墓政府都有 补贴。原、被告皆认可每个搬迁墓穴补贴1800元，而根据政府的政策，这种补 贴不是村委会针对本村村民的补贴，而是政府针对所有市民的补贴，因此，陶 某亦有取得补贴的权利，只是目前没有到账而已。
综上所述，陶某志已将涉案土地交付给陶某建造墓穴使用了8年之久，履 行了义务；在2020年的殡葬改革过程中，政府又给予每个墓穴补贴，结合全国 各大城市公墓墓穴的使用周期为20年，每个墓穴的使用价格在数万元不等的情 况，陶某支付给陶某志6000元现金并使用8年，现又因搬迁墓穴得到政府补 贴，其利益并未受到损害，而在使用过程中，却得到“位置好”的心理满足与 实现了父亲落叶归根愿望的慰藉。故原、被告在殡葬改革前使用墓地的协议， 符合公序良俗，应予以认可。而况，在陶某志主张陶某超过诉讼时效后，陶某 亦未提交证据证实在使用墓穴后曾经主张过权利，因此陶某志关于陶某已超过 诉讼时效的主张亦成立。故陶某的主张没有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山东省日照市东港区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八条、第 一百八十八条、第五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 定，判决如下：
驳回陶某要求陶某志返还墓地转让款6000元的诉讼请求。
陶某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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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某主张其与陶某志之间系土地买卖合同关系，因土地买卖违反法律禁止性规 定，双方之间的合同应无效，故陶某志应返还其6000元。但从查明事实看，陶 某与陶某志在自愿平等的基础上协商由陶某支付6000元，在陶某志承包的部分 土地上建造墓地，双方达成一致后，陶某支付陶某志6000元并在该土地上建造 了墓地。虽然陶某以支付对价的方式在涉案土地上建造墓地，但从涉案土地的 性质、陶某使用该土地的初衷以及当地风俗习惯看，陶某仅是使用陶某志承包 土地的一部分用于建造坟墓，并非从陶某志处购买该部分土地，陶某支付陶某 志的6000元并非购买涉案部分土地的款项，而是租赁使用该部分土地的使用 费。陶某与陶某志之间达成的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并不违反法律法 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协议约定履行。虽然陶某在涉案土地 建造的墓地现已搬迁，但该事实系国家政策使然，并非陶某志原因所致，该事 实亦不影响陶某与陶某志之间协议的性质和效力，陶某主张双方之间系土地买 卖合同关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陶某志已将涉案部分土地交付陶某使用8年之 久，陶某并未提交证据证实在使用涉案土地后曾经主张过权利，一审法院认定 陶某的诉讼请求已过诉讼时效期间亦无不当。
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 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官后语】
民法调整、维护社会关系，对已经在社会关系中发挥积极调节作用的习俗 是充分尊重的，并与之共同维护良好社会秩序和良好社会价值秩序。违背公序 良俗的习俗是对法律和社会秩序具有普遍破坏作用的，不能作为解决民事纠纷 的规则依据。本案需要讨论的是殡葬改革下，在以建坟为目的的土地租赁合同 纠纷中如何适用公序良俗原则评判合同的效力、调整合同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
1. 殡葬改革与丧葬习俗的冲突形成现代法治与传统风俗的碰撞。
一方面，在我国部分地区，有着“入土为安”“落叶归根”的风俗，这种 传统风俗对当地民众有着较强的影响力；另一方面，近年来，国家以节约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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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源、保护环境、移风易俗、群众受益为宗旨，一直致力于推进殡葬改革。实 行殡葬改革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是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实现绿色发 展的客观要求，但改革存在传统风俗与社会发展之间的冲突，致使殡葬活动中 可能会出现一些违法违规的现象，由此便产生了纠纷。针对这类纠纷，笔者认 为，应当依据公序良俗规则化解农村公墓改革、治理乱占地建坟带来的新问题， 推进树立丧葬新风。
2.利用他人承包地建坟的法律关系性质及效力认定。
虽然时代在发展，但受传统风俗的影响，在殡葬上还存在看位置定墓地的 风俗，且仍有已经搬迁至城市生活的老人希望“落叶归根”。法无明文禁止即 可为，意味着民事主体在不违背强制性法律规则和法律不禁止的条件下，可自 愿选择满足或有利于自身利益的行为，但不得损害国家和社会一般的公共秩序 要求。殡葬改革前，在农村土地上建坟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亦符合公序 良俗。
农村的土地所有权为集体所有，土地买卖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农户承包 土地所获得的土地权利是不完整的，承包户对土地享有的是生产经营和收益的 权利，而不是处分的权利，所以当事人主张双方“购买土地”系土地买卖合同 关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购买墓地”的行为实质上是以租赁土地的形式建 造坟墓。自殡葬改革以来，部分人仍存在以高价购买土地用来满足其“入土宝 地”的心理需求。随着各地政府开展移风易俗、绿色殡葬行动，治理传统殡葬 陋习的同时，也引发了之前“购买墓地”用来“落叶归根”契约的效力纠纷。 从现实情况来看，“买卖”双方在“购买”墓地时，均系在平等协商的基础上， 自愿达成的交易；但作为交易标的的墓地往往系卖方所承包经营的土地中的一 部分，且根据土地的性质、使用该土地的初衷以及当地风俗习惯看，其实质是 一方使用该部分土地并支付款项，该款项并非购买该部分土地的对价，而是租 赁使用该土地支出的使用费。尽管其支付的价格可能略高于一般的承包土地费 用，但此交易满足了使用方对“宝地”的需求，且使用时间较久，亦得到达成 逝者落叶归根愿望的慰藉。“买卖”双方在殡葬改革前“买地建坟”的协议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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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公序良俗，对其合同效力应予认可。
3.因实施殡葬改革政策引发迁坟的责任承担。
殡葬改革既是法治进步的表现，也是青山绿水理念的具体体现，反映了法 律效果和社会效果的有机统一。各地政府在推进殡葬改革时会推行相应的政策， 在处理土地资源、社会秩序等公共利益与遗体埋葬的个人利益如何达到平衡上 下功夫。比如，政府大多会为迁坟民众提供一定的公墓使用权利、发放一定的 补贴，该补贴一般发放给墓地的实际使用者，所以实质上使用者的利益未受到 损害，而涉案土地上建造的墓地搬迁，系国家政策使然，并非对方当事人原因 所致，该事实亦不影响双方之间协议的性质和效力，既不能因此否认合同的效 力，也不应当由“卖方”承担违约责任。
在“法无明文禁止即可为”的原则下，公序良俗不只是人们内心的道德评 判，而是将道德伦理规范引入法律适用，成为判定民事行为效力的重要依据。 本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下“法无明文禁止即可为”以及“公序良 俗原则”,对在殡葬改革前“购买墓地”纠纷中双方当事人的法律关系及法律 适用问题进行分析。笔者认为，在这类纠纷中，“购买墓地”的行为是当事人 双方之间在平等协商基础上自愿达成的交易，一方在另一方承包经营的土地上 使用的是部分土地，其目的是建坟，并非买卖土地，即其行为实为租赁土地使 用，其“购买”后的行为亦符合使用墓地的公序良俗，双方的协议有效。在政 府实行殡葬改革后，墓地搬迁并非双方违约，即非当事人的原因，而系政策所 致，该事实不影响双方之间协议的性质和效力，不能归责于当事人，且迁移墓 地一方能得到政府补贴，获得一定的补偿。以上裁判规则充分贯彻公序良俗原 则，使村约民俗与法治建设之间更好地融合，助力提升乡风文明水平。
编写人：山东省日照市东港区人民法院魏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