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市思明区教育局诉厦门育青旅行社追偿权案
【案件基本信息】
1.裁判书字号
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2)思民初字第1309号民事判决书
2. 案由：追偿权纠纷
3. 当事人
原告：厦门市思明区教育局(以下简称教育局) 被告：厦门育青旅行社(以下简称育青旅行社)
【基本案情】
2010年9月19日，隶属被告的闽D16252 号客车在厦门市思明区万寿路91号 之二路段发生重大交通事故(即9 · 19交通事故),死亡3人，重伤1人。受害者 家属误认为肇事车辆系案外人厦门市思明区第二实验小学校车，多次到学校门口吵 闹。原告教育局于2010年10月21日签订《委托书》,表示为平息事态，决定向受 害者家属先行垫付600000元，委托被告育青旅行社出面协商和办理垫付手续，并 注明该款项的处理最终依据法院生效判决书所确定的责任方承担。当天原告通过国 库支付600000元至被告账户上。被告确认收款。当天被告与受害者家属签订了 《关于先行垫付9 · 19交通事故部分赔偿款的协议》,约定由被告先行垫付600000 元作为9 · 19交通事故死亡人员部分赔偿款。被告垫款只是出于社会责任感，其具 体责任以法院生效判决为准。
2010年10月，受害者家属向法院起诉被告及案外人陈建、保险公司、厦门市 思明第二实验小学(以下简称“二实小”)等其他单位，要求赔偿损失。2011年7 月11日，法院做出两份判决，其中判决陈建共需对两案的受害者家属赔偿1850000
二、教育机构责任 55
余元，被告育青旅行社及永晟通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二实小共应赔偿 360000元。审理过程中，该两案经二审维持生效。受害者家属表示收到的600000 元垫付款是育青旅行社支付的；二实小表示款项系其通过被告垫付的；被告则表示 款项系其自行支付的；但生效判决仅确认该款项系从被告账户支付给受害人家属 的，并未处理二实小与育青旅行社之间的内部关系。该两案进入执行后，法院已向 二实小实际执行了360000元赔偿款及其利息，并未从该垫付的600000元进行任何 扣减。
原告认为其并非9 · 19事故的责任方，其代被告垫付了600000元款项，故起 诉要求被告返还垫付款并支付利息。被告则认为其支付600000元系代理行为，无 权返还；且二实小曾表示该款项系代其垫付，追偿权属于二实小；被告仅系连带责 任人之一，非直接责任人，只有直接责任人没有能力承担的时候被告才承担相关的 返还义务。
【案件焦点】
1.原告的600000元“社会维稳费”是否实际为被告代垫；2.原告是否有权向 被告追偿代垫的“社会维稳费”。
【法院裁判要旨】
为解决第一个焦点，承办人审查了以下四个方面的事实：1.生效判决是否有 将这笔款项从某方责任人的责任限额中进行扣减?若有，则应当认为生效判决已经 认定该笔款项是由该方责任人先行支付的，原告应向该方责任人主张追偿。本案生 效判决并未将该笔款项从任一责任人的责任限额内扣减。2.各责任方及事故受害 人是否有关于该笔款项的明确约定或意思表示?本案被告系受原告委托对外以自己 的名义付款，故而受害人认为该款项系由被告支付，审理过程中，被告主张该笔款 项系由其实际支付；但二实小也表示该笔款项是由其垫付的；可见事故各方与受害 人之间就该笔款项究竟是谁支付的，并未达成一致意见。3.执行生效判决时是否 有将该笔款项用于抵扣某些被执行人的应付款项?若有，则表明各方责任人与受害 人就该款项由谁实际支出达成了一致意见，法院应当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但经 过调查，执行前述生效判决时并未以讼争款项做任何一方责任人的责任扣减，甚至 二实小已经就其全部责任限额360000元被执行完毕。4.在执行阶段，被告育青旅
56
中国法院2014年度案例 ·侵权赔偿纠纷
行社尚未被执行到位的赔偿款是否已少于该笔代垫的600000元?若然，则原告该 笔代垫款可能有两种处理思路：一是育青旅行社尚未被执行的款项以600000元抵 扣，原告思明区教育局就实际抵扣金额取得对被告育青旅行社的追偿权；600000元 的剩余部分由其余尚未被执行完毕的责任人抵扣，思明区教育局就实际抵扣金额取 得对抵扣的责任人的追偿权。二是育青旅行社尚未被执行的款项以600000元抵扣， 思明区教育局就600000元取得对育青旅行社的追偿权，育青旅行社就未执行款项 与600000元的差额部分按照责任承担比例向其他责任人主张追偿权。所幸，在本 案中育青旅行社尚未被执行的赔偿款远远超过600000元，避免了案件进一步复杂 化，但该部分事实与案件处理结果密切相关，不可不查。
分析上述四点后，承办人认为可以确认讼争款项系原告代被告垫付的，原告并 非事故责任方，其垫付行为属于第三人代为清偿债务，因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 民法通则》第九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 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一百三十二条，判决被告应向原告返还代垫的600000元 款项及相应利息。
该判决作出后，双方均未上诉，现已生效。
【法官后语】
本案讼争的600000元款项，是在一起重大交通事故发生后，原告从缓和受害 人家属的情绪、消除家属误会，稳定社会的角度出发，主动先行代事故责任方垫付 的，也就是我们俗话说的“社会维稳费”。
如何认定原告代垫行为的性质，无疑是本案的首要问题。 1. 原告代垫“社会维稳费”的行为性质是否无因管理?
所谓的无因管理，是指没有法定的或者约定的义务，为避免他人利益受损失而 进行的管理或者服务的事实行为，该事实行为所产生的债务称之为无因管理之债。
要构成无因管理，首先必须符合以下三个要件：第一，管理他人事务。无因管 理人必须以实际行动为自己以外的他人管理一定的事务，单纯的不作为不能成立无 因管理。而所谓的“管理一定事务”并不限于单纯的管理行为，可以包括保存、利 用、处分、改良等行为在内。第二、管理人并无法律上的义务。不论有法定的或约 定的管理他人事务的义务，都属于有因行为，均不能成立无因管理。第三，管理人
二、教育机构责任 57
有为他人谋利益或避免他人受损失的目的而行管理行为。这一主观上的利他性是无 因管理行为受到法律保护、获得追偿权的道德根源——即被管理人因为管理人的行 为享受到了利益或减少了损失，也就是说，无因管理行为本身是“做好事”的一种 表现。相应地，对于符合上述三个要件的“好心人”,法律为保护其利益，也赋予 其偿还费用、代偿债务和损害赔偿的请求权。
回到本案，原告教育局并非9 · 19交通事故的责任方，而其代垫行为为事故责 任人分担了部分赔偿义务，缓和了受害人及家属的情绪，避免了更大的社会矛盾纠 纷出现，从实际上为事故责任人减少了损失。教育局代垫“社会维稳费”的行为符 合三大构成要件，属于无因管理行为，应当受到法律保护。
2. 明晰代垫“社会维稳费”行为法律性质的现实意义。
无因管理是民法体系的一个组成部分，它是与社会观念、伦理道德密切相关的 法律制度。
社会生活总是有难以预料的风险，俗话说得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 福”。一旦发生如9 · 19交通事故这样的突发事件，受害人及家属突遭剧变，往往情 绪难以平静，若得不到及时补偿和安慰，容易激化矛盾，引发群体性事件或恶性事 件。在这个时候“社会维稳费”就尤有存在之必要。然而对垫付费用能否追偿、如何 追偿的现实担忧却往往阻断了一些机构、部门先行支付“社会维稳费”的善良意图。
故而笔者以为，将代垫“社会维稳费”的行为定性为民法上的无因管理殊为必 要，不但可以打消垫付人“名不正言不顺”的顾虑，更消除了垫付人“给了白给” 的隐忧。我们可以建立起一套突发事件紧急处理的纠纷解决机制，对突发事件中受 害的人员及家属先行垫付治疗、康复、抚慰等相关费用，迅速遇制事态进一步扩 大，待事件责任明晰后，再通过无因管理制度保障代垫“社会维稳费”的单位免受 损失。法律上的迷雾一旦拨开，相信在不远的将来，会有更多的人和单位(甚至一 些基金组织)愿意投入到这个机制中奉献自己的爱心。
我国民法对无因管理制度的规定过于简略，仅有一条法律条文和一条司法解释 涉及，该项制度的适用更多地建立在学理知识的层面上。而本案件的审理有助于明 晰代垫“社会维稳费”行为的法律性质，得出了该行为属于无因管理的结论，对审 判实践中无因管理制度的适用存在重大意义。
编写人：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 杨丽芬
